昨日得知太原初雪，难免想起一些关于故乡冬天的回忆。

　　太原的冬天总是由一场雪开始的。冷空气在小小盆地越积越多，气温直抵零下，一场预示性的雪如期而至。

　　初雪总是来去匆匆，藏在一场绵绵细雨中，起初只是觉得冷得有些异常，裹紧了外衣便继续赶路。猛然抬头一看，才发现灰白色的细小颗粒飘然落下，落在衣袖上，停留片刻就消失不见，更不要说在地上寻找积雪的痕迹。掏出手机想要记录，却发现雪粒小到镜头都无法捕捉，只有在亮起的路灯下才能看出飘飘扬扬的白。

　　就是这样小到一不小心就会错过的初雪，预告了一个个隆冬的降临。

　　那年冬天，我清晰记得那是11月10日的下午。高三的枯燥冬日里，日复一日的重复性学习似乎已经把我们变成沉默的机器，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，教室里却鸦雀无声，同学们不知是在认真听讲还是已经安然入睡。忽然听到身边躁动，“下雪了。”“真的下雪了！”

　　我赶忙往外看，只是几片雪花孤零零地翻飞着，但也足以点缀校园的红墙。兴奋的私语声越来越大，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老师，于是他干脆宽宏地给我们一分钟尽情看雪。窗户边瞬间堆满了人，欢笑着、交谈着，老师趁机喝水，只在一旁慈爱地看着。我把相机对准雪，眼睛却不自觉看向了看雪的人——在这样的时刻，大家还对初雪保有热情，这真是太好了。一场小雪仿佛点亮了大家昏沉的双眼，我们终于再次笑起来，活起来。

　　人类对雪好像有天然的喜爱，而出生在冬日的我，更是无理由地喜爱每一个冬天，喜爱每一场雪。城市下雪的夜晚是橙色的，白茫茫的雪消解了刺眼的霓虹灯，窗外的世界只剩一片雾蒙蒙的橙。每当这时，我喜欢只穿一身秋衣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飘窗上，倒一杯冒着热气的水，享受漫天的雪将渺小的我包裹，享受城市的喧嚣都归于沉寂，仿佛茫茫天地只剩我一人。每当这时，妈妈就会一边骂我贪凉，一边甩给我一件外套。外套刚穿上时是冷的，很快变得温暖，当这种温暖传到冰凉的双手时，我就知道，该离开这文艺的漂浮的一刻，回到现实中了。

　　我总是忘不掉那年年初的那场雪。那时我们在家里被关了大半个学期，又直接进入寒假，已经3个多月没进过学校，也很少出门透气。开学第一天，校园、同学和老师，甚至整个世界，都是熟悉又陌生的。就在这一天，一场大雪洋洋洒洒落下，落在袖子上的雪花大到可以清晰地看清纹路。积雪沉沉压在教学楼顶上，压在小花园的亭子上，压在走过无数遍的上学路上。世界都是新的，似乎过去3年所有的苦难都在这场大雪中消弭。

　　下雪对于高三学生来说，最大的意义就在于早放学。雪在这时又代表着一种逃离，逃离压抑的教学楼，逃到外面的世界透气。在那场持续3天的罕见大雪中，我不合时宜地发了烧，不能和同学一起在下午6点就欢笑着走出校园，不能举起相机记录被冻得脸颊通红也不忍回教室取暖的我们，也不能在体育课打雪仗，捧起一抔雪狠狠塞进损友的衣领里。第一天，我烧得昏昏沉沉，半睡半醒，无暇关注雪景。第二天，我身体略微好转，就执意要出门。我知道不和伙伴一起看雪会丧失很多乐趣，也知道我现在的身体状况，就算出了门，能做的也不过是在积雪中踩踩脚印。但不知为何，就是觉得只在屋内看着，我会遗憾很久。第三天，我终于按捺不住，不顾父母反对，偷偷溜出了门。

　　去哪呢？我突然想起老师曾偶然提起的新装修好的尔雅书店。那就去尔雅书店吧。

　　雪已经小了很多，好在积雪还是新的，我一边等公交一边踩着花坛旁的积雪，在狗的脚印旁留下我的脚印，只是这样也让我感到久违的快乐与活力。烧基本退了，头也已经不疼，只是还有点发晕，嗓子也嘶哑说不出一句话。我一路沉默着，跋山涉水，从城北的住处来到城南的书店。

　　书店在我的小学附近，在我记忆里只是一个卖辅导书的地方，装修过后，居然摇身变成一个文艺的咖啡书屋。可能是因为下雪，也因为接近天黑，店里没几个人，寥寥几个店员沉默着。我也沉默着，买了两本封面好看却不知内容的书。那个沉默的夜晚深深刻在我的心底，这两本书被我从太原带到成都，摆在逼仄的书架上，只要看一眼，就会想起那个冬天，那次不知成功还是失败的逃离。

　　好在，高三那年的雪格外多，错过了一场，还有无数场。那时我对摄影兴趣浓厚，买了胶卷相机后，拍下的第一张照片，就是家门口亭子上的积雪。红墙为底，碧瓦为体，白雪为衬，金阳为缀，画面很是诗意。一卷胶卷36张照片，大约有一半都是雪——迎泽公园的雪，晋商博物院的雪，小区里被我抛起的积雪，还有早放学的那天：我和两位好友冒着越来越大的雪走到学校附近的万达广场，一路聊，一路拍，没人在意背后重重的书包，也没人在意何时回家。第33张，天主教堂前落下的雪。第34张，蓝调时刻天穹下的雪。第35张，万达玻璃写字楼前的雪。最后一张，是我们拜托路人，帮我们三个拍下的在雪中的合影。

　　胶卷封存着一个冬天的记忆，封存着一个高三的雪。在5月的一个夜晚，我在冲洗店等待着，焦急又期待地看老板忙碌，等来的却是一卷空白。“拍胶卷就是有很多未知数，难免出现这样的情况，很多大师都会出现。”老板安慰我。可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，这一个冬天的记忆，都消失在空白的胶片中了。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情绪，不知如何面对突然的回忆缺失。

　　老板是个摄影爱好者，看我情绪低落，一直鼓励我“多拍，多发现问题，就能解决问题”。一定要继续拍下去啊——我走时他仍这样说着。我笑着点头，其实再也没有碰过那台相机。就把关于胶片的一切留在那年的冬天，那年的雪中吧，我想。

　　关于我和雪的太多故事，都要在这北纬30度的成都按下暂停键了。人生第一个没有雪的冬天，会是怎样的呢？或许，会有更多不一样的故事吧，我这样期待着。

　　责任编辑：曹竞 毕若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