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中第一张红色火车票,被我汗湿的手紧紧攥着。在嘈杂的人流中,我被推挤进墨绿色的车厢,浑然不觉那一声“哐当”的启程,会将我与故乡的过去与未来,牢牢系在同一条不断延伸的铁轨上。
20世纪90年代末,我在广州铁路机械学校读书。寒假回家时,我第一次乘坐从广州开往故乡阳春的绿皮火车。车厢里充斥着泡面、汗味、煤烟的味道,还有邻座报纸裹挟的咸鱼干腥气,我在这浓厚的味道中熬过了四五个小时。
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漫长,窗外的田野、低矮的村庄、吃草的牛羊,就像一幅朴拙的山水长卷缓缓展开了。我常倚在窗前,看夕阳把蜿蜒的河流与天空涂抹上一层温暖的橘红,心里暗暗盼望:旅途短些,再短些。
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单调又漫长的节奏,窗外田野与低矮村庄仿佛一幅朴拙的山水长卷,徐徐展开。当夜色吞没最后一点灯火,浑身的筋骨仿佛被这漫长的“哐当”声摇得松散,才终于抵达广茂线上的小站阳春站。
绿皮车很慢,却将无数如我一般的年轻人,送往陌生而充满可能的远方。这样的慢时光,延续了许多许多年。
2018年7月1日深湛高铁开通后,家乡才真正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。新建的高铁站如洁白的航船,静静停在漠阳江畔。凭着一张蓝色的磁卡票,便能从容登上“和谐号”。从此,“出行”二字的含义被彻底改写。
去年9月,我携妻儿乘高铁返回母校。如果说绿皮车的窗户是徐徐展开的乡土画卷的话,那么高铁的窗户就是快速翻过的时代画册,每一页都来不及细细品味就已经过去了。不到一个半小时,熟悉的站名就在广播里出现了。“一小时”,在绿皮车的年代,只是漫长征途的起点,是刚刚检票上车、整理行李、与送站亲人反复道别的开端;而在不远的将来,它或许只是一杯咖啡冷却的时间,几页书翻过的间隙。速度正在重新定义“附近”,家乡不再是地理上遥远的坐标,而成了心灵随时可以泊岸的原乡。
行走在母校的林荫道上,转角处看见横卧在校园一角的高铁模型时,忽然觉得,那个被绿皮车拉着、盼着缩短归途的少年,与此刻被高铁送回的自己,在这片与铁路血脉相连的土地上,完成了无声的交接与力量的传递。
记忆中的“哐当”声渐行渐远,故乡的心跳,和着时代的节拍,变得愈加快捷、稳健,驶向未来。而我,这个被火车带离、又送回故土的人,终于明白:故乡从未静止。她如一列永不停歇的列车,载着过往所有的温存与闲缓,鸣响汽笛,奔向那片我未曾见过、却始终辽阔的蔚蓝。
见习编辑:赵小萱
责任编辑:周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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