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就不喜欢雨天,北京的雨无疑加重了这一情绪。

  倘若能痛痛快快地下上一场雨,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,可北京的雨太过于跋扈,叫人想到就生气,每年春夏之间都是老样子:天空先是一言不发地阴沉几天,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大雨即将到来,人们只好在灰色的日子里时刻备着雨伞待命。可北京的雨迟迟不来,它的拖延消磨了人的耐心,也让许多人生出了侥幸心理。可以想见,每天出门之前,一定有不少人看着窗外阴郁的天,又狐疑地扫上两眼向来不准的天气预报,心一横,嘀咕着“料想今天不会下雨”,然后从包里取出已然成为负担的雨伞,踏出房门,扬长而去。

  一旦有人生出这种心理,北京在这一天必然会毫无征兆地降下大雨。原本和许多个昨天一样乏味的天空突然变得厚重,转瞬间就噼里啪啦地降下无数水滴,起初细小,又在极短的时间里聚拢,汇聚出浩浩荡荡的气势。它们裹挟着积攒许久的灰尘和寒气急速降落,打在赶去上课的学生头上,或者狠狠砸向地面,把溅起的泥点涂在过往行人的裤脚和袜子上。房檐下迅速聚起了懊悔的人和无辜的鸟,人忙着用纸巾擦干净身上的水渍,鸟忙着用鹅黄的喙梳理自己被雨水打乱的羽毛。北京的雨就这么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来了,它以极强势的态度将所有露天场合据为己有,摧枯拉朽地完成了清场。它在宣告,也在示威,从这场雨过后,所有人必须每天怀着敬畏之心装好雨伞,这便是雨的教训。

  不过没带伞的人们也不用追悔莫及,北京的雨在轰轰烈烈地来临后往往有两种发展趋势,一是下上10分钟后就显得底气不足,雨滴渐渐没了气势,最终实在是水量见底,只好嘀嘀咕咕地偃旗息鼓。这算是比较好的情况,屋檐下的人和鸟都得以赦免,吸上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,该做什么继续去做,人继续行色匆匆,鸟继续巡视草地和树梢。第二种情况就比较糟糕了,雨势先是减小,淅淅沥沥,将停未停,始终微妙地维持在不打伞就会淋湿和打伞也无必要之间。俗语讲“水滴石穿”,殊不知水滴也能让耐心磨出一个大洞,终于有性急的人忍不了了,举起袖子护住脑袋冲了出去,刚踏出屋檐几步,站到道路中间,心里正得意着自己的勇敢举动,旁人也受了他的鼓舞,跃跃欲试。突然之间,雨势又变得瓢泼,那人只能狼狈地奔逃回屋檐的庇护之下,身上雨水如注,在地面上创造出几个浅浅的小水洼。那人皱腮拧眉,满脸懊恼,周围的人却憋着笑意,心中难得庆幸,看着一阵大过一阵的雨势也释然许多。反正打着伞在这样的大雨中也会被淋个透湿,不如在屋檐下安生待着,看雨帘透亮连绵,自己还比刚才的“勇者”干爽许多,若是没有要紧事,此时也是惬意的。

  不幸,我是被困在屋檐下却有急事的人。我一手提着伞,另一只手紧紧攥在兜里,可我的踌躇并非由于惧怕雨势,而是因为我的兜里正装着断开的800度近视镜。雨天总是让我格外倒霉,谁都无法解释眼镜同志是受了什么气,在上课铃敲响的前一分钟毅然决然地罢了工。无奈,我只能捏着它回宿舍“安葬”,再找到备用眼镜替它的班。

  在屋檐下忘带伞的人群中,只有我拿了伞却还在犹豫,是其中的异类;在眼前一片清明的人群中,只有我眼前模糊而茫然,也显得格格不入。视力的削弱带走了我的安全感,朦朦胧胧的雨天世界在我心里险象环生,可我只能出发。我忽然共情了几百万年前,夜晚要独自出门的原始人类,那时火种还未被人类所用,或许我的处境与他们类似。高度模糊的世界于我是未知的,即使没有大型肉食动物环伺路边,等待机会将我吞吃入腹,但被水面反光所遮蔽的路面坑洼也足够让我不安,还有晃着远光灯疾驰而来的电瓶车,怎么不使我心惊胆战?这么想着,我突然觉得自己是悲壮而伟大的了。

  总归得迈出这一步,我只好走进雨幕。本还担心误入水坑会让鞋袜尽湿,可走出两步,糟糕的排水系统就叫我释然了。到处都是水,无论在哪里落脚都是踩进水坑,甚至能看见路上一条条小溪的粼粼泛光。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?反正已经湿透,走就是了。

  从教学楼到宿舍的路在我眼前展示出神秘的面貌,仿佛一条新路一般。杨絮柳絮都被水流捉住,打着旋在水中荡漾,在我眼里它们是柔和的白色小点,看久了又觉得像一队小鹅。临到下水口,白色的小点不愿意顺流而下,它们做着顽强的抵抗,连起一条软弱却充满韧劲的堤坝,总是冲不下去。我靠着反光艰难地决定着每一步的落脚点,想不通这条路怎么变得如此之长,绿化带里的灌木和草是浓淡不一的色块,密匝匝地遮蔽了泥土的颜色,一场雨下来,它们都泛着油亮亮的光,我也分不清那是革质叶的光泽还是雨水刚落的遗痕。它们看起来比我高兴自在得多,毕竟它们的气孔和根系是那样灵敏,也不会近视,整个世界对它们来讲都清晰可感,时间和天气都不能磨灭它们的感受,某种意义上讲,只要世界还有春天,它们就永远年轻,永远充满活力。

  在雨中走着,我反而渐渐觉得世界变清楚了。这很古怪,明明我连旁边是几号楼都看不清,可是我突然感觉身体能够更加真切地感受我身处的环境了。我听见了雨水滴落的声音,它们落在叶片上、路上、伞上的声音各有不同。叶片上的雨声总是连着好几声,因为水滴会被不同的叶片接住又滑落,它就这样一路叮叮咚咚地跃进泥土里去,最后是一声轻响,像是打开水杯时内外气压平衡时的声音,我们知道这滴雨水终于回到了土地中去,它将变成花、叶、枝干中的小小一部分,进入绿色或姹紫嫣红的世界。

  落在路上的雨声很多样,木板路、砖头路、洋灰地、沥青路都是不一样的声音。木板路上的声音听起来最有古意,让人想起什么江湖情仇,什么快意潇洒,也容易让人想起“闲敲棋子落灯花”,想起那个“丁香一样的姑娘”。雨打在砖头路上的声音闷闷的,没什么意思,初中放学回家的路是砖头路,走在上面一定要格外小心,时不时就会踩到翘起一半的砖头,鞋袜全湿不说,这样的路况还很容易崴脚,所以我们一行人在雨天回家时总是静默的,每个人都很小心地走自己的路,那已然是很久之前的事了。

  洋灰地是最有意思的。雨落在上面是轻轻的“噗”声,这是前几滴,等到雨渐渐大起来,有了力气,声音就变成了清脆响亮的“啪”。这还不算完,等雨势到了高潮,院子里就听得一片“噼里啪啦”,什么声音都一起乱响,整个世界变得嘈杂,但这嘈杂并不惹人心烦,这些声音让人心里安稳,或许这是童年记忆在作祟。

  小时候跟着姥姥住,姥姥家在一楼,阳面的窗户下是一片小花园,有时种番茄、黄瓜、茄子之类的蔬菜,有时种花,菊花、格桑花、大丽花,什么好活就种什么。阴面的窗户下面就是小区的道路,是洋灰地,平时我们在上面拿粉笔画跳房子的格子,或者胡乱画一些太阳、胖蜜蜂、洋娃娃之类的图案,然后对着自己拙劣的画作洋洋得意,相互品评。有时大家都认为自己画得最好,谁也不服谁,吵了起来,相互说一些当时觉得最严重的话,无非是什么“我再也不和你好了”“你不是我的好朋友了”,两个人抹着眼泪静静地怄气。一会儿玩“电报”游戏或者捉迷藏的时候缺人了,自然会和好如初,别别扭扭地说上一句“我们还是好朋友”,这事就算翻篇。

  阳面窗台的雨中风景固然有趣,艳丽的花朵和刚刚成熟还含羞带怯的植物在雨中摇晃,可我年纪小小就懂得了杞人忧天,总是觉得它们淋雨可怜,担心那些花和果子被雨水打掉,于是不去看它们。每次下雨我都趴在阴面窗户上看,洋灰地渐渐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点,中间颜色最深,带着湿润的生命力一点点扩散开。小灰点越来越多,相互重叠,渐渐把我视野所及的所有地方都濡湿成了深灰色,这时我就知道雨下大了。那片地对我失去了吸引力,我扒着窗户不动,视线却乱飘,最终落在窗台的小香炉上。它是一个棕色的小物件,整体不过巴掌大小,花纹精致,据姥姥说是什么“缠枝”还是“万寿”的。我也不明白,只觉得很漂亮,3只小小的脚支起它圆圆的肚子,里面是一层又一层安详的香灰。姥姥每天早晨醒来都会点一根线香插进去,然后关上房门,不让我进去。我好奇,耳朵贴着门偷听,只听见小声的絮语,像缥缈的烟雾一般,我怎么努力都听不清。

  沥青路上的雨声便是我现在听见的声音,它被车声、谈话声切得细密又破碎,乏味无趣,但是最近最清楚。一路想着,我已经到了宿舍楼下。进门,舍友看见我没戴眼镜纷纷大惊失色,听我讲过一路上的经历,一边夸张地赞扬我勇敢,一边嘱咐我快快去洗热水澡,不要感冒。找着了备用眼镜,我的心也安定下来,给碎掉的眼睛拍了“遗照”,发给远方的好友抱怨,不着急等消息,我走进热气腾腾的浴室。

  在温暖的“人工降雨”下,我终于驱散了身上的寒气,思绪渐飞。

  小时候没有手机,又不敢按门铃,怕被大人骂,我们约着出去玩都是靠最原始的方法,即站在单元楼下放开嗓子喊,有一次下雨,朋友还来叫我:

  “甜——甜——”

  “出——来——玩——啊——”

  她的声音是那样清亮,那样清晰,像是一滴雨珠,落在今天我的心头,激起一阵战栗。

  见习编辑:郑欣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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